(一)
我工作居住的江南小城很美,城裹着山,山裹着城,依山傍水的护城河从市中心将小城来了个一分为二,静静的护城河沿着千年以来的欢笑阅读着小城的人们,蜿蜒流淌着,河面是一个天然的大镜子,水岸两边的草木落入水中的倒影摇曳多姿,满眼苍翠的香樟树把小河团团拥抱着,似襁褓中的婴儿一般令我眷念。
一棵可能是爷爷辈,比我还年长的香樟树,为响应政府“青山绿水”的号召,当着我的面被活生生的连根掘起,多少年的生命之圈清晰地裸露在我的面前,只有我听到了它的哽咽,看到了它从断截面流出来琥珀色的泪滴。
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一刀刀凌迟,刀光像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在裸露的肌肤上,冒起一阵青烟,把心口冒起的一股青烟吞进腹中,更无法言语。
曾经是被鸟儿衔来的一粒种子,不择土壤的成长起来,无忧无虑地在天地间呼吸。
刚才还是枝繁叶茂,不久后就将枯萎死亡,刚被刀刃砍过的伤口,流出汩汩的汁液,散发出香椿树摄人心魂特有的香气。被肢解成碎段,或者被抛尸于旷野,或被移植到另一个新的土壤里,能否重生?只能看你的造化。
起风下雨的时候,你是鸟儿们的家,鸟儿们躲进树丫间的安乐窝里,而我躲进了你的怀里,我们都成了你的婴儿,熟睡在你的摇篮里做着甜梦……
一个城市,有多少棵树要遭遇刀砍斧伐的命运。
一棵树被连根拔起,地上裸露的深洞无语问苍天!
曾经站在你的身边,一片清凉世界,如今站在你身边,早已不见了你的踪影,纵然是跳进眼前的深坑,也无法挽回你曾经鲜活的生命,到底意难平!留一个深邃的洞和疼痛给我,还有满地的黄土地,满眼的枯枝败叶。
只是因为你的与众不同,只是因为你身体里散发的馨香吗?你周围的白玉兰树、木芙蓉、日本樱花、泡桐树、鬼柳杨树他们全生长得安然无恙,只有你孤孤单单的离开了。
如果是长在深山里,寂静千年万年,该有多好,只是因为不幸地生长在人多的地方,就必须遭遇灭顶之灾吗?
那些衔你来的鸟儿还没有离去,它们在你生命之根的土地上盘旋着、鸣叫着,声声是对你的眷念之情,它们的鸟窝被一同毁了,还有四枚肉红色的花壳鸟蛋,小巧的鸟巢结在香椿树的繁枝上,即坚固又漂亮。
就这样被连根挖起,细数你身上的道道伤痕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福分呢?是你很有福分的长成了一颗遍身香气的树。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伐木的人,将生死置之度外,让挥之不去的感伤击中自己的要害。忍痛离开并非是你的本意,只为了在你的脚下再呈现一片新天地。
新旧的更替总是要付出代价,在大型挖掘机的张牙舞爪下,揪走了千年的树根,驱走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们。鸟儿们在没有你的上空窃窃私语,询问着你到底去了哪里,然后带着孤单揣着落寞振翅飞向远方。
(二)
你和我一样从乡下的苗圃里与泥土连根拔起,移植到城市的街道小河边,我和你的根须带着乡下潮湿而富含营养的泥土,身在异乡,艰难地成活下来。我们柔软的与泥土亲密无间的根,是如何在这坚硬的水泥浇铸的空间里扎下根的,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春天绿了,夏天茂盛了,秋天黄了,在混凝土的夹缝里,在人流的海浪里,是你给了我俯视的高度,梦想和激情。
无法知道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,更害怕深植的根须顷刻间被推毁,满城的根须,让我如何统统将你搜集得回来,小小的房子只是城市混凝土森林中的一个小屋,盛不下你青春的庞大的身躯。
这个城市的一个古老街道,有个叫米巷的小巷子,城市建设中,在两米深的地下挖出天下第一粮仓的遗址,让许多学者痛心疾首的是,宋元时期的天下第一粮仓,被挖掉了,填掉了,毁掉了!历史建筑的毁坏熟视无睹,文化瑰宝被破坏得满目疮痍,中国十大考古的发现,在逐利与文化遗产保护的博弈中成为牺牲品。13座宋元粮仓是祖宗留下来的,裸露在风雨中的粮仓和先人们在嘤嘤哭诉,上古的祖宗们一定会阴魂不散,咒骂他们的子孙后代们。
这个江南文化名城有那么多美丽的传说,水漫金山寺白蛇娘子的传说,北固山上刘备招亲,南山昭明太子读书台,鹤林胜境的米芾墓,焦山的古炮台,风雨西津古渡…… 作为一个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城市,同饮一江水,共建一座城, 生生息息中,早已浸润它的味道,作为半个城市人,我没有脸去说不爱这里的一山一水,一草一木。
(三)
时光可以带走许多东西,却带不走成长深处的记忆。曾经在你的阴凉里读书,曾经在扭伤脚后疼得无处躲藏,听长辈们说用樟树木烧了开水薰蒸就可以消肿,几桶热气腾腾的带着香气的水,果真治好了脚伤。挟着奇香的热气钻进毛孔里,活跃在血液里,将淤血散尽,好了自己的伤,对你却成了另一种伤害,悲伤着彼此的悲伤。
邻居们是看着我和你一同成长的,在这个军号嘹亮的大院里,连队宿舍,操场旁,办公楼前,你碧绿的身躯与年轻战士们的国防绿互相映衬,你的目光将他们挨个抚摸,五湖四海来的战士们来了一茬茬,走了一茬茬,在你的树阴下留下永恒的瞬间,他们矫健的身姿染上了你的气息,陪伴他们奔赴一个个目标。他们多年后再回忆这个城市的印象,第一想到的就是你啊!记忆中还有母亲陪嫁的樟木箱子里,珍藏着的宝蓝锦缎旗袍,一个世纪了还是保持着原来鲜亮的色泽,每年夏天晒伏时取出,樟木香飘落在洒满阳光的空气中,思绪会飘到很遥远的地方,让我曾经向往自己哪天也当了新娘,拥有妈妈的神秘箱子。
伐木工人走后,地上一片狼藉,到处是树的骸骨,踉跄地行走在残肢断臂树的骸骨中间,找来一把生了锈的斧头,发了疯似的为你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你曾经体面地长在我的面前,作为一颗树的形象站在我的身旁,和我一样的清秀俊逸,今日离开的时候绝不能让你太寒碜。
花了一百元从工人们的手中买下了你的一段树根,他们说这樟木的根部香味是最浓的,是树的精华,普通的锯子无法动得了它的,只能用斧头砍。没有让工人替我抱回家,在废墟的深处将它抱入怀中,浓浓树汁流淌在我的衣衫上,在胸前的布上盛开出一朵奇葩。
粗粗的,笨笨的树根被傻傻的我安放在床头边,幽香袭人伴我入眠,无数的酣梦纠结在生命之根中,这是你生长了许多年的根,集日月之精华,把强韧的品格也带给了我,我唯有感谢你把这么了不起的命根交付给了我,继续延续你的芳香,重新再活一回。
不管别人说不说我脑子里是否进了水,搬一块丑丑的木疙瘩于居室内,然而这只是我和你之间的事,我和你的最私密的语言,一切与别人无关。
你曾经直挻挺地立着,张开江河一般不整齐的五指,拔动着生命的琴弦,在沉静中划破夜空。婆娑的叶子,擦亮了无数被夜晚霓虹灯剌伤的双眼,那些强烈光源伤害着敏感的神经,目光不再敏锐,也伤害着孩子们的瞳仁。
你曾经无私地在白天,在雨天,在深夜拥抱过我的灵魂,今天终于有机会让我拥抱你一回,从此后,我们不要说再见,把彼此镶嵌进生命的土壤里生根、发芽、成长。
汗水没头没脸的直滴,迷住了双眼,直逼泪腺,直流进嘴角,咸咸的味道,而你的泪汁却是香香的。用斧头的手掌心泛起了几个大血泡,离别的伤痛竞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告别。今日我把你的骸骨安放,明日谁来安放我呢?虎口被震得疼一阵,麻一阵,却又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。
只有用这样的方式留住你,留住风风雨雨中从你身旁踉跄走过的记忆,留住你的味道,留住对我来说那些最重要的东西!汗水滚落在发际,树木的馨香撞击着记忆,丝丝的疼爱。
常常在更深露重的时候醒来,窗外有节律的声音将自己从梦中惊醒,是风吹树叶的声音,雨敲大地的声音,想说话的愿望如潮水般顷刻间漫过了头顶,我是你的唯一听众,风吹过树梢,树叶旋转拍打的声音,那是自然之声,带给我更加深邃的空寂和血流的沸腾。人可以用嘴巴说话,也可以不开口说话,用笔说话不失为另一种纯美的方式。今夜的香樟树和我说话是用树身,树皮,树叶儿说话,其实我们无需言语,只用心用肢体语言一样能表达彼此的爱意,甚至于有时候比用语言表现更加完美,精彩,酣畅,快意,淋漓,无需翻译,如行云流水。我们一同在夜风中跳支舞吧!
即使你化成了灰,变成了土,我同样的认得你并真诚的呵护你,当风雨交加的时候,一样与你肩并肩,手挽手站成一道奇特的风景线,我们一同走过……